第22講：理由與人類的理性

前面幾講說過：在陳述道理時，人們常常陳述了不合理的理由；在批判不合理的理由時，有時需要批判理由後面的理由，甚至追溯到理由背後的最高原則； 但當人們無法在最高原則上做出妥協時，如何解決有關的爭端？上一講說過，在某些問題上，我們可以通過實效原則來解決有關的爭端。

實效原則的難題

但當我們從實際效果的角度考慮問題時，有時所面臨的棘手的問題是：我們應該選擇什麼樣或哪一種的實際效果？任何一項決定或措施都不可能照顧到每個人的利益，總會有某些人得益而另一些人的利益受損。現在問題是我們應該優先照顧誰的利益？長遠利益還是短期利益？等等。

　　例1　女童的學業成績一般優於男童，那麼學校在錄取學生時，應該對男女生一視同仁，還是對男童有所照顧？前者損害某些男童的利益而後者損害某些女童的利益。要採取哪一種措施，取決於你所要達到的目的。

　　例2　在第20講的例3中提到要不要立法強制精神病者和弱智人士絕育這個問題。如果你的目的是要講求平等、維護精神病者和弱智人士的權益，就不能立這個法；如果你的目的是要為人類的下一代着想，達到優生的效果，就應該立這個法。

要做什麼樣的決定或採取哪一種措施，取決於你所要的效果。但要什麼樣的實際效果，這一點往往是有爭論的，它受一個人的價值觀和文化背景影響。上述例2就反映了這一點：在目前講求「平等」、「人權」的文化背景下，多數人會反對立這個法；但在將來當人們意識到優生的重要性時，可能多數人會贊成立這個法。從這一點看來，一個理由是否合理，往往是相對的。

合理性的相對性

一個理由是否合理，取決於人們是否接受其為合理的理由，而這又與文化傳統以及時代背景有關。在不同的時代和不同的社會，可能有不同的合理觀。

　　例3　在巴士上有人大聲講電話，你叫他小聲講話是否合理？有些人認爲合理，因爲大聲講話會騷擾別人；有些人認爲不合理，因爲這是公共場所而且是大白天，又不是深更半夜或者在你家裏吵鬧。在巴士上叫別人不要大聲講電話是否合理，取決於社會風氣和人們的觀念。

　　例4　在露天巴士站排隊等車時有人抽煙，叫他別抽煙是否合理？有些人認爲合理，因爲抽煙影響別人的健康；有些人認爲不合理，因爲這是露天又不是在室内，你不喜歡的話可以走遠點。在露天巴士站排隊等車時叫人不要抽煙，在以前可能多數人會認爲是不合理的，但隨着反吸煙運動的推行，現在可能越來越多的人會認爲是合理的。

　　例5　燒香時會釋出苯，苯是很強的致癌物質。香港人喜歡在家門口公共走廊的地方燒香拜神。燒香時所放出的煙會飄到鄰居的家裏。在這種情況下叫人不要在走廊燒香是否合理？在中國人的社會可能會被認爲不合理，燒香拜神是中國人的傳統習俗；但在某些西方國家可能會認爲是合理的。在有些西方國家，你在家裏抽煙時煙飄到別人的家裏，或者你煮菜所產生的油煙飄到別人的家裏，人家都有可能控告你。

以上例子表明，一個理由是否合理，有時會隨着時代和社會的不同而有所不同，而這些不同有時是無法比擬的，即很難説它們之間孰是孰非。也就是說，理由的合理性有時是相對的。意識到這種相對性，可以使我們對不同的觀點和不同的文化採取更加包容的態度，避免思想上的獨斷和文化上的唯我獨尊。

合理性的絕對性

但不要認爲理由的合理性完全是相對的，因此沒有是非對錯，怎麽都行。其實，理由的合理性也有其絕對的一面。首先，人的理性往往有很高的一致性，有些價值觀是有普遍性的；其次，在一定的時期或共同的文化傳統內，人們有較一致的價值觀。當我們提出理由時，離不開特定的文化背景，它是我們思維的參照，否則我們根本就不能辨別是非對錯。意識到合理性的這種絕對性，可以使我們避免胡作非爲或毫無原則。

理性是理由的最高法庭

前面講過，某些問題之所以有爭議，在於大家所持的價值觀或信念不同，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有時可以通過實效原則來解決問題；但當我們通過實效原則來解決問題時，有時會碰到應該選擇哪一種實際效果的難題；而要決定選擇哪一種實際效果，又受不同的價值觀或信念所影響。這是一個怪圈，人類理性的怪圈。要打破這個怪圈，依靠的也還是理性。我們權衡各方利弊，反思我們既有的價值觀或信念，而這又需要參照實際效果。不合時宜的價值觀或信念可以放棄或改變，而這一切都離不開理性。

當然，隨着我們對世界認知的發展和變化，人類的理性也在不斷地進步。許多過去認為是合理的東西，現在不再認為是合理的；而現在認為是合理的東西，將來可能會認為不合理。 但這並不意味着理性不可靠，除了理性我們無所依傍。我們必須依靠當時的理性水平，判斷各種理由的合理性。如果當時的理性認為某個理由是合理的，那它就是合理的。雖然將來可能會有不同的判斷，但將來的事將來再說。人類的理性就是這樣發展起來的，理性是一切理由的最後依據和最高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