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先有雞，還是先有雞蛋？”這個問題的分析

對於一個有關事實的問題，有時需要想一想在什麼情況下算是回答了這個問題。即想一想在什麼情況下可以對這個問題作出肯定的回答；在什麼情況下可以對這個問題作出否定的回答。這種設想會使我們更清楚地理解一個問題，從而有助於解決這個問題。例如“先有雞，還是先有雞蛋？”這個問題。先想一想在什麼情況下可以說先有雞，在什麼情況下可以說先有雞蛋。

雞是由某種禽鳥進化而來的，而進化是由基因的改變而產生的。如果基因的改變只會在胚胎階段發生，也就是在蛋中發生，那麼，由於雞在成長過程中基因不發生變化，其DNA與蛋的DNA一樣，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可以說先有雞蛋。如果基因的改變只會在個體階段發生，也就是在雞中發生，那麼，由於雞蛋的基因不會發生變化，其DNA與雞的DNA一樣，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可以說先有雞。

但實際情況也許並非如上述所說的那樣。在生物演變的過程中，也許上述兩種情況都有可能發生。雞是由某種鳥逐漸進化而來的，假如在這進化過程中，基因的改變既發生在胚胎階段，也發生在個體階段。也就是說，在由某種鳥逐漸進化成雞的過程中，基因的變化既在蛋中發生，也在雞中發生。在這種情況下，如何回答“先有雞，還是先有雞蛋？”這個問題？這視乎你如何解釋這個問題。分析至此，我們開始看出這個問題問得不清楚。

如果你將這個問題解釋成一個事實問題，即按照“雞”和“雞蛋”這些詞的通常用法，這個世界是先出現雞還是先出現雞蛋？那麼我們可以回答說：“兩者都不是”或“二者同時出現。”因為並不存在先出現雞或先出現雞蛋這種情況。許多人被這個問題誤導了，以為答案非是“先有雞”或“先有雞蛋”不可，沒有看到還有第三種可能性。“世界上先有雞”和“世界上先有雞蛋”不是兩個互相矛盾的命題，並非二者必居其一。事實上在任一時刻，當這個世界上有雞的時候，也同時存在着雞蛋；或者當這個世界上有雞蛋的時候，也同時存在着雞。

如果你將這個問題解釋成：在由某種鳥進化成雞的過程中，從哪一隻（或哪一些）禽開始我們可以稱之為“雞”，從哪一隻（或哪一些）蛋開始我們可以稱之為“雞蛋”，並且二者孰先孰後？那麼這個問題涉及到概念問題，即“雞”和“雞蛋”這兩個詞的用法問題。我們可以回答說：“無解。”也可以回答說：“隨便，都可以。”

回答“無解”是因為我們不知道從哪一隻（或哪一些）蛋開始我們可以稱之為“雞蛋”、從哪一隻（或哪一些）禽開始我們可以稱之為“雞”。這不是因為我們有關的知識不足夠，而是因為在這個問題上，“雞”和“雞蛋”這兩個詞的用法沒有明確的界線。即使我們掌握了進化過程的一切細節，也還是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回答：“隨便，都可以”是因為要從哪一隻（或哪一些）蛋起稱之為“雞蛋”、從哪一隻（或哪一些）禽起稱之為“雞”，取決於我們的決定，這種決定帶有一定的隨意性。

也許有人認為，無論先有雞還是先有雞蛋，雞總是從某種蛋孵出來的，蛋也總是由某種卵生動物所生的，因此人們仍然可以繼續追問：“先有蛋還是先有卵生動物？”這個問題也可以用與前述相同的方法加以分析。值得注意的是，在一般情況下，“蛋”、“卵生動物”等詞的意思十分明確；但在從某種原始動物進化成卵生動物的過程中，從什麼環節開始可以說出現了蛋或出現了卵生動物，沒有明確的定義。因此，上述問題就有可能不單純是一個事實問題，同時也混雜着概念問題，即“蛋”和“卵生動物”的定義問題。科學家大可以通過DNA預先明確定義“蛋”和“卵生動物”，但這種定義具有較大的彈性。

有人認為這個問題問的不是有關雞的起源問題，而是問更一般的哲學問題。但這個問題到底要問什麼？怎樣才算回答了這個問題？不清楚！我們原則上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那麼“先有雞，還是先有雞蛋？”這個問題也就成了一個沒有意義的問題。

——張海澎《分析邏輯》第15-1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