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描與留白

　　逛街時，通常望兩種東西：一為女人，一為男人雙眼。沙士﹝非典﹞襲港期間，人們都帶上口罩，以三分面示人。那時看女人，別有一番韻味。

　　國畫有兩白：白描與留白，前者難，後者高。文學亦有相似的手段，本文略談。

◆　白描

　　寫作風格[1]云云，白描甚難。豪放之文，氣勢浩瀚、境界雄渾、胸襟開朗；柔婉之文，筆調柔和、情意纏綿、韻味深美；絢麗之文，詞藻富麗、文采絢麗、情思奇幻；明快之文，直接明朗、爽快潑辣、斬釘截鐵；含蓄之文，情感蘊蓄、曲折傾訴、欲說還休；簡潔之文，乾淨利落、言簡意賅、渾然一體；繁富之文，鋪陳語言、多面鋪敘、豐贍詳盡。

　　白描之文？用字確切、敘述直接、不加修飾、真切深至、平易近人，所謂「絢爛之極，歸於平淡」。魯迅以為白描沒有秘訣。「如果要說有，也不過是和障眼法反一調：有真意，去粉飾，少做作，勿賣弄而已[2]。」李清照〈聲聲慢〉開首一句「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慼慼」是一典範。

　　試看《三國演義》「袁紹磐河戰公孫，孫堅跨江擊劉表」一章，描述趙子龍幾句，不寫背景，只突出人物重點：

　　再看趙樹理《李有才板話》，多口語和短句，淡淡的描寫：

　　白描，處理難不？

◆　留白

　　文章宜有適當的省略[3]，包括剪裁和含蓄，把無關的淘汰、重要的隱藏。

　　做文章要剪裁，無關宏旨的，儘管是好是精，也該刪掉。這點不難懂。含蓄呢？《文心雕龍》有隱秀一章，甚似﹝只是似，不全等﹞。關鍵在於：「夫隱之為體，義生文外，秘響旁通，伏采潛發[4]。」

　　試看《列子．湯問》一段，作者想表達的不外是鍥而不捨的道理，但他沒有把寓意寫下來，而讓讀者自己體會：

　　再看歸有光〈項脊軒志〉末段，夏丏尊曾作添加來突顯原文省略得宜，括號內為夏先生所加：

　　語理分析，有語意隱含之害[6]，不可與留白混淆。詞意隱含，涉及相關語，我在〈從語理分析和修辭到語言環境〉一文談過。句意隱含，我們以例子說明：

夫：我們倆睡覺去，好不好？
妻：孩子還沒有睡呢。

　　單單就字面看，「孩子還沒有睡」這句陳述了事實，沒有拒絕丈夫的意思。但在整個語境，即對話，是隱含了拒絕丈夫的意思。「孩子還沒有睡」不能像邏輯蘊涵般確鑿無疑地推出「我們還未能睡覺」，這種隱含使妻子留有餘地。哲學辯論中有語意隱含，易生誤解，使思想混亂。切忌。

　　語言學有研究語言理解的一門分支，稱為語用學﹝Pragmatics﹞。文章脈絡有兩種：語言脈絡和處境脈絡。語言脈絡，即在詞組或句子之前被詮釋的語段﹝discourse﹞；處境脈絡，泛指在發言者所處的環境中所有非語言性的東西[7]。我在〈從〉文提過，句子會受前文後理影響它的意義，語言脈絡主要研究這些。除了語言環境，日常說話還有其他非語言環境。比方說，「可以吻你嗎？」是提出要求和有所動作的疑問句。

◆　跋

　　本文淺淺介紹了兩白，並略略引申到語言學的討論。語法與邏輯，是理；風格與修辭，是藝。語言之學，有理有藝。我只是初初涉獵，已感興味盎然，戀戀依依。待他日學識有所增長，務必再與看官分享分享。

注

[1] 胡裕樹主編：《現代漢語﹝增訂本﹞》﹝香港：三聯書店，1992 年一版，2003 年一版十印﹞，頁 569-576。本文就各風格的描述都依此書，恕不詳列附注。

[2] 魯迅：〈作文秘訣〉，見《南腔北調集》﹝1933 年﹞。

[3] 夏丏尊、葉紹鈞：《夏丏尊文學講堂：百年文學大師創作思維》﹝臺北市：書泉，2004 年﹞，頁 61。

[4] 劉勰：《文心雕龍．隱秀第四十》。

[5] 同注 3，頁 75。

[6] 其實，算不算「害」還要觀察脈絡╱語言環境。參看張海澎：《分析邏輯──理性思維的基石》﹝香港：青年書屋，2004 年 6 月初版﹞，頁 68-72。

[7] 原文為：The first is linguistic context - the discourse that precedes the phrase or sentence to be interpreted; the second is situational context - virtually everything nonlinguistic in the environment of the speaker. 見 Victoria Fromkin, Robert Rodman and Nina Hyams, An Introduction to Language. (8th ed.) 影印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年 6 月一版﹞，頁 1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