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分析語和綜合語
2.1 總論
既然漢、英語有如上的巨大差別,那麼這兩種語言是否處於語言「光譜」上的兩極?根據「語言類型學」的研究,世界上的語言大致上可分為「分析語」(Analytic Language)和「綜合語」(Synthetic Language)這兩大類型。下表總結了這兩大類型的區別:
上表第一行是「分析語」和「綜合語」的標準定義,「語素」是指最小的意義單位,而「詞」則是可獨立使用的最小單位。「語素」可分為兩種:「自由語素」(Free Morpheme)和「粘著語素」(Bound Morpheme),前者可獨立使用,後者不可。因此,「自由語素」本身可以獨立成詞或成為「詞根」(Root),而「粘著語素」則必須粘附於詞根,體現為各種「詞綴」(Affix)或「內部屈折」形式(詳見下文)。試看以下世界語(Esperanto)詞(在下例中,"-"是為了闡明詞的內部結構才加上去的,代表「語素」之間的間隔,在實際書寫時無須寫出這個符號):
上面這個詞包含六個語素,其中"Esperant"是「詞根」,體現這個詞最基本的詞匯意義;"-ist"和"-in"是「構詞詞綴」,表達附加的詞匯意義;"-o"、"-j"、"-n"則是「語法詞綴」,表達各種語法意義。
從上述標準定義可見,「分析語」和「綜合語」的最重要區別是,前者是每個詞承載著較少意義單位(包括詞匯意義和語法意義),而後者則是每個詞承載著較多意義單位。除此以外,「分析語」和「綜合語」還有其他區別,以下逐一細說。
2.2 分析語的特點
如前所述,「分析語」的每一個詞承載著較少意義單位,最極端的「分析語」一般稱為「孤立語」(Isolating Language)(註6),這類語言基本上是一個詞只承載一個意義單位,幾乎完全沒有「合成詞」(Compound Word)(即由多個「語素」組成的詞)或「形態」手段。從這一方面看,漢語是一種「孤立語」。不過漢語也有「合成詞」(例如「國家」這個詞便包含「國」和「家」這兩個語素),也有一些「形態」手段,包括「詞綴」(例如「阿公」中的「阿」、「石頭」中的「頭」)和「內部屈折」手段(詳見下文),因此還不是最極端的「孤立語」,據說越南語在「孤立性」方面較漢語更極端。
由於「分析語」的「形態」手段不發達,因此便要使用「詞序」來區別意義,因而「分析語」的「詞序」也相對固定,請看以下的英語例句:
在上句中,"eat"與"live"所處位置不同,便造成意義上的巨大差別,搞混了便會「人」("eat to live")、「豬」("live to eat")不分。漢語的情況便更明顯,利用「狗」、「放」、「屁」這三個詞我們可以構造以下三組合語法且有意義的表達式:
請注意以上三組表達式不僅意義不同,而且結構迥異。「狗放屁」是一個完整句子,描述一個事件;「放屁狗」是一個名詞短語,描述一隻狗;而「放狗屁」則是一個動詞短語,描述一個行為。
從以上例子可見,漢語和英語在「詞序」相對固定這一點上是共通的,因此同被歸入「分析語」的範疇。儘管漢、英語存在千差萬別,但當我們把這兩種語言跟世界上其他語言作比較時,便會發現兩者的差別其實並不如想像中那樣巨大。下圖顯示漢、英語在語言「光譜」上的位置(請注意下圖不是按比例繪製):

除了「詞序」外,「分析語」還廣泛使用「虛詞」(亦稱「功能詞」)。一般來說,「虛詞」包括「代名詞」(Pronoun)、「限定詞」(Determiner)、「助動詞」(Auxiliary Verb)、「介詞」(Adposition)、「連詞」(Conjunction)、「助詞」(Particle)(註7)以及部分「副詞」(Adverb)(不包括從實詞派生而來的副詞,例如英語的「-ly副詞」)等。這些詞不像「實詞」(Content Word)那樣表達事物、事件、性質或狀態,而是表達各種語法語義關係。試看以下廣州話例句:
上句包含三個名詞:「黃毓民」、「曾蔭權」和「蕉」,在這句中我們要借助介詞「向」來表達動作「掟」的目標,而不能單靠為這三個名詞排序來表達句意,例如以下句子便是不合語法的(在語言學中,"*"號代表「不合語法」或「不可接受」):
當然,如果不幸被唐英年言中,黃毓民此舉真的教壞了香港人,使「掟蕉」從此成為香港的風俗習慣,那麼說不定將來這個動賓短語會「詞匯化」為一個「及物動詞」,這時上句便不再不合語法,此一情況與下句很相似:
在較傳統的漢語中,上句是不合語法的,因為「備戰」不能作「及物動詞」用,上句只能寫成
可是近年來我們卻可以在報章上,尤其是網上,發現越來越多「備戰」用作「及物動詞」的例子,此一情況顯示了「詞匯化」(Lexicalization)與「語法」的相互作用。
2.3 綜合語的特點
如前所述,「綜合語」的每一個詞承載著較多意義單位,最極端的「綜合語」稱為「多式綜合語」(Polysynthetic Language)(例子包括很多美洲土著語言),這類語言存在大量「合成詞」或「形態」手段,每個詞承載很多意思,因而可以用少數幾個詞表達一個句子。以下讓我們看一個南蒂瓦語Southern Tiwa (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子:
請注意上句只包含兩個詞,各包含兩個和四個「語素」。第二個詞是一個「合成詞」,它包含兩個「詞根」"keuap"和"wia"和兩個「詞綴」,其中"tow"表達了三重語法意義(用":"隔開),即「給」的主語是第一人稱單數(用"1S"表示,亦即「我」),其間接賓語(「小孩」)屬於名詞類別A,其直接賓語(「鞋」)屬於名詞類別C (有關「名詞類別」的問題,留待下文介紹)。
看到這裡,有些讀者可能會提出抗議,南蒂瓦語根本沒有書寫形式,上例是語言學家的分析結果;但問題是,為甚麼要把上句分析成只包含兩個詞?為甚麼不能把"tow"、"keuap"、"wia"和"ban"看成四個詞?答案在於「粘著語素」與「自由語素」的區別。語言學家之所以作以上分析,是因為根據這種語言某些可觀察的跡象,"-keuap-wia-"只能被看成「合成詞」的一部分而非兩個獨立的詞;而"tow-"和"-ban"在南蒂瓦語中也只能被看成「粘著語素」而非「自由語素」。
由於「綜合語」廣泛使用「形態」手段來表達語義,不太依賴「詞序」來區別意義,因此這類語言的「詞序」也相對自由。試看以下世界語例句:
請注意在上句中"Esperantistinojn"的「詞尾」(Ending,位於詞末的「語法詞綴」常稱為「詞尾」) "-n"表示「賓格」,即這個詞無論放在句子哪裡都是作為「賓語」。因此世界語容許重新排列上句的「詞序」而不致影響句意,例如我們可以把上句改為
請注意上句不可理解為「三名女世界語者看見我」,也不可理解為「被動句」(因為上句的「謂語動詞」"vidis"並不採取被動形式)。
當然,這裡所說的「詞序自由」只是相對的,因為世界上絕大多數語言都總有一些慣常的「詞序」,「異常」的「詞序」通常有一些特殊的用途(例如修辭、突出焦點等)。反之,即使是「詞序」相對固定的語言也會為了某些交際目的而改變慣常的語序,例如漢語便有一種「話題化」(Topicalization)手段把主語以外的成分置於句首以作為全句的「話題」(詳見下文)。
註6:有些學者把「孤立語」當作「分析語」的同義詞,這麼一來便要把英語也歸入「孤立語」,但這樣似乎較難令人接受,因此本文把「孤立語」作為一種「極端分析語」處理,這樣便可區分不同程度的「分析語」。
註7:"Particle"一詞有廣狹二義,廣義上的"Particle"幾乎等同於「虛詞」,此一定義下的"Particle"又可譯作「小品詞」;狹義上的"Particle"則是一個「垃圾筒」,專指那些無法歸入其他詞類的虛詞,例如漢語的「的」、「地」、「得」、「了」、「著」、「過」、「嗎」、「吧」、「啊」等。
註8:為增添趣味性,筆者在演講中使用了一些香港的地道事物或時事作為例子。這個例句的背景是,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曾蔭權於2008年10月15日在立法會宣讀《施政報告》時,立法會議員黃毓民因不滿政府未有計劃增加高齡津貼,突向曾蔭權投擲(廣州話稱為「掟」)香蕉以示抗議。事後香港政務司司表唐英年曾公開譴責黃毓民。









請問與思方學上的「分析語句」,「綜合語句」有否關係?
2.1 總論
既然漢、英語有如上的巨大差別,那麼這兩種語言是否處於語言「光譜」上的兩極?根據「語言類型學」的研究,世界上的語言大致上可分為「分析語」(Analytic Language)和「綜合語」(Synthetic Language)這兩大類型。
請問與思方學上的「分析語句」,「綜合語句」有否關係?
不同概念
二者沒有關係。思方學上的分析語句和綜合語句是對語句的分類,而分析語和綜合語則是對語言的分類。
Great Passage!
thx Kafat! 期待語言奇趣之旅(三)及其他鴻文 ! ^^
可以用少數幾個詞表達一個句子。// 港語用豬豬 bb 來代替一個句子^^
如前所述,「綜合語」的每一個詞承載著較多意義單位,最極端的「綜合語」稱為「多式綜合語」(Polysynthetic Language)(例子包括很多美洲土著語言),這類語言存在大量「合成詞」或「形態」手段,每個詞承載很多意思,因而可以用少數幾個詞表達一個句子。以下讓我們看一個南蒂瓦語Southern Tiwa (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子:
U-ide tow-keuap-wia-ban.
小孩-A 1S:A:C-鞋-給-過去時 =「我把鞋交給那個小孩。」
請注意上句只包含兩個詞,各包含兩個和四個「語素」。//
因而可以用少數幾個詞表達一個句子。--> 好方便! 有 d 簡體字的簡化語言味道!
語言是一個系統
用兩個詞表達一句意思,在句法(Syntax)上看是簡單,但在詞法(Morphology)上看卻是複雜,因為每個詞都包含多個語素。由此我們看到語言是一個系統(「系統論」所稱的「系統」),某部分的簡單性是以另一部分的複雜性作為代價的,這就是語言研究的趣味所在。
五行術數
由此我們看到語言是一個系統(「系統論」所稱的「系統」),某部分的簡單性是以另一部分的複雜性作為代價的//
有點像中國的五行術數
中國古智慧
有點像中國的五行術數//
陰陽五行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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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Kaf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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