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奇趣之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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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漢語的屈折現象

從以上介紹可見,漢語作為一種「孤立語」,與「屈折語」幾乎處於世界語言「光譜」上的兩極,這是否代表漢語完全沒有「屈折」現象?誠然,漢語的確幾乎沒有任何屈折詞綴(註10),但漢語(及其方言)作為一種聲調語言,卻有一種「內部屈折」形式-「變調」。




在古代漢語中,「變調」是一種表達「使役性」(Causativity)的屈折形式。「使役性」是人類語言中常見的「語法範疇」,表示「使/把...變成...」或「以...為...」的意思,很多語言都用形態變化來表達「使役性」,例如以下芬蘭語的例子:

syödä (=「吃」) → syöttää (=「使...吃」,即「餵」)

古代漢語則採用「變調」的方式,即把某些本來不讀「去聲」的不及物動詞、形容詞或名詞讀成「去聲」,使之變成及物動詞,從而表達「使役性」。這種「變調」在古代漢語中稱為「破讀」,是一種相當普遍的語法現象,至今還有一些痕跡遺留在現代漢語中。



由於筆者對「破讀」沒有完整的認識,以下僅就筆者在中學學習古文時學到的零星知識舉出一些例子,並以筆者的母語廣州話為準(請注意廣州話保留了古代漢語很多讀音的特色)。「破讀」遺留在現代漢語的最明顯例子當推以下的「衣」字和「好」字:

錦還鄉

相信很多讀者都知道上面的「衣」字應讀「陰去調」而非原來的「陰平調」(註11),而「好」字則應讀「陰去調」而非原來的「陰上調」。採用「破讀」後,上面的「衣」字和「好」字便分別從名詞和形容詞變成「及物動詞」,「衣錦」就是「把錦變成衣服」,亦即「穿上錦服」的意思;而「好動」則是「以動為好」,亦即「喜歡活動」的意思。



除了以上兩個例子外,我們還知道在唸古文時,常常要應用「破讀」。以下列出一些古文的例子,其中的字須讀「陰去調」或「陽去調」:

馬長江

天下

親賢臣,小人

齊侯欲以文姜鄭大子忽

齊威王召即墨大夫,之曰

除了「破讀」這種「化石」現象外,現代廣州話還有其他活生生的「變調」現象,最常見的是以「變調」來表達「小稱」(Diminitive)。「小稱」是一種構詞手法,用來指細小的個體,亦可引申為表示親暱或程度不高的意思,試看以下匈牙利語的例子:

medve (=「熊」) → maci (=「小熊」)

廣州話的「小稱變調」常常表現為把本來讀較低沉聲調的字讀成「陰上調」,這種現象常見於人名或親切的稱謂中,例如:

阮玲仔、老

除了人名外,上述「變調」也適用於某些和日常生活關係密切的事物,例如:

、橡筋、象、學

形容詞重疊式也常使用「變調」來表示程度不高,例如:

地、紅

除了「非陰上 → 陰上」這種最常見的「變調」格式外,廣州話還有其他「小稱變調」格式,例如以下這種「非陰平 → 陰平」格式:

手指

在部分親屬名詞中,還有另一種「非陽平 → 陽平」格式,有趣的是這種格式還可以引申到英語詞"baby"的「廣州話化」形式「BB」中:

哥、爸、媽、BB

最有趣的是,比自身小的兩個親屬名稱-「弟弟」和「妹妹」的兩個音節都發生「變調」,其中第一個音節採取「非陽平 → 陽平」格式,第二個音節採取「非陰上 → 陰上」格式。



廣州話有時還會用「變調」來表達「縮略」(Contraction),最常見的是三個虛詞-「o左」、「o係」和「一」的「縮略」。當這三個虛詞被「縮略」後,原來位於該虛詞前的那個字要讀成「陰上調」,例如:

食o左啦 →

佢o黎o左啦 → 佢o黎

坐o係度 →

長一長 →

望一望就走 → 望就走

一隻一隻 → 一

一陣一陣 → 一

除了虛詞外,某些實詞在「縮略」時也會發生「變調」,例如:

牛肉三文治 →

乾炒牛肉沙河粉 → 乾炒牛

蓮蓉月餅 → 蓮蓉

請注意上述「變調」只發生於出現「縮略」的情況,如無「縮略」,則不「變調」,例如「蓮蓉月餅」的「月」字便不能讀「變調」。另請注意在上面第二個例子中,「河」字的變調似乎抑制了其前「牛」字的變調。



上述這種「縮略屈折」現象不是漢語獨有的,試把以上現象與下述英語的「縮略」現象作一比較(其中第一個例子須根據英國英語的讀音):

cannot → can't

will not → won't




4. 語法範疇

至此筆者已介紹了人類語言中幾種主要的類型,接下來要討論人類語言中某些常見的「語法範疇」(Grammatical Category)。「語法範疇」是對各種語法形式所表達的語法意義的概括,例如在英語中,通常以名詞是否加詞尾"-s"來表達該名詞是「複數」還是「單數」,由此概括出「數」(Number)這個「語法範疇」。當代「語言類型學」的重點研究課題之一就是研究各種語言包含哪些「語法範疇」,以及以甚麼形式來表達這些「語法範疇」。以下是傳統語法研究的「語法範疇」:

名詞的語法範疇: 性(Gender)、數(Number)、格(Case)
動詞的語法範疇: 限定性(Finiteness)、時(Tense)、體(Aspect)、態(Voice)、式(Mood)、人稱
(Person)
形容詞/副詞的語法範疇: 級(Degree)

除此以外,傳統語法還研究兩種語法關係:

中心語名詞與定語以及主語名詞與謂語之間的語法關係: 一致(Agreement)
動詞/介詞與賓語名詞之間的語法關係: 支配(Government)

以上所說的「語法範疇」都是從主要印歐語系語言概括出來的,經過當代「語言類型學」的廣泛研究,學者從世界上其他語言中發掘出更多「語法範疇」,包括「名詞類別」(Noun Class,這實際是「性」範疇的推廣,詳見下文)、「生命度」(Animacy)、「有定性」(Definiteness)、「極性」(Polarity)、「及物性」(Transitivity)、「情態」(Modality)、「實據性」(Evidentiality)、「使役性」(Causativity)等。


「語法範疇」是「語法」概念,因此當我們判斷某種語言是否具有某種「語法範疇」時,必須根據該種語言是否有專門的「語法形式」(而非「詞匯形式」)來表達該種範疇,這裡的「語法形式」專指「詞綴」或「內部屈折」。舉例說,由於漢語沒有專門表達「時」的「語法形式」,儘管漢語有豐富的詞匯手段來表達「現在」、「過去」、「將來」等時間,我們仍然說漢語沒有「時」這種範疇。套用「語言類型學」的術語,採用「語法形式」是一種「直接」手段,而採用「詞匯形式」(不論是實詞還是虛詞)則是一種「迂迴」(Periphrastic)手段。



在上述兩種極端之間,還有一種「半迂迴」手段,就是採用「虛詞 + 語法形式」,英語的「態」就是採用這種形式。在英語中,「被動態」是以「be + 完成分詞」的形式表達,其中"be"是一個「虛詞」,而「完成分詞」的詞尾則是一種「語法形式」。為了擴大「語法範疇」概念的適用性,儘管英語不像古希臘語那樣以純「語法形式」來表達「被動態」(詳見3.3小節的例子),但我們仍可以說英語具有「態」這種「語法範疇」。至於漢語,由於只用「被」(或其他虛詞)以及詞序來表達被動意思,所以我們說漢語沒有「態」這種「語法範疇」。



請注意儘管「語法範疇」不是「語義」概念,但每種「語法範疇」都與某種語義概念相關(例如「性」便與自然「性別」相關),因此即使某種語言沒有某種「語法範疇」,我們仍可以討論該種語言如何以「語法形式」以外的手段(例如詞匯、詞序)來表達相關的語義概念。由此可見語法與語義之間存在著微妙的關係,我們既不應把兩者混淆,也不可把兩者完全割裂開來。



此外,上述「語法形式」還必須具有廣泛的適用性,不能只適用於少數幾個詞。舉例說,儘管漢語有一個類似「複數後綴」的「們」,但由於這個「後綴」只適用於「人稱代名詞」(例如「我們」、「你們」、「他們」)和少數幾個名詞(例如「人們」、「女士們」等),而且在與名詞連用時常常是可有可無的,據此我們說漢語的名詞沒有「數」這種範疇。



註10:但普通話的「兒化」卻似乎可以算作一種「屈折」,因為當某些詞帶後綴「兒」時,「兒」字(原來讀/er/)與其前的音節融合在一起,變成一個特殊的捲舌音(寫作/r/),有時還會使其前的音節發生音變。例如在「一塊兒」中,「塊」的「韻尾」/i/因「兒化」而脫落(儘管漢語拼音沒有把這種音變反映出來,仍然寫作/yīkuàir/)。



註11:以下列出廣州話六個聲調的名稱和例字:陰平(「衣」)、陰上(「椅」)、陰去(「意」)、陽平(「疑」)、陽上(「耳」)、陽去(「二」),以方便不熟悉廣州話聲調的讀者參考。請注意傳統音韻學把以/p/、/t/、/k/為韻尾的音節稱為「入聲」,並把「入聲」單列為一種「聲調」,但其實「入聲」與「非入聲」的區別是「音色」而非「音調」上的區別,因此本文不採用傳統音韻學的分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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