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探源苦無料　盤究演化何處尋

　　生物學家古爾德曾道：「演化學者喜歡拿語言的演變跟生物的演變做比較。達爾文在觀察了人類的盲腸和鬚鯨胎兒的牙齒後，喜歡用演化來解釋這些退化的器官，他寫道：『退化的器官可以跟單字裡的字母做比較。某個字母可能在拼寫的時侯有，可是在讀的時侯卻不發音﹝譯注：Wednesday 的第一個 d 便不發音﹞，如此一來，我們便可經由這個字母找出單字演變的歷史。』生物和語言都會演變，所以兩者可以互相比較[1]。」生物學家借語言談演化，某等借演化談語言。

　　起源問題往往令好求知的人著迷。宇宙起源如是，時間起源如是，生物起源如是，人類起源如是，語言起源如是。若人類由沒有語言的物種﹝有些物種會發聲，但談不上是語言﹞演化而來，人類是怎樣創造語言的？試想，遠古之時，天地蒼蒼莽莽荒荒蕪蕪﹝劉勰倡省聯邊，我没聴書﹞，語言如何從無到有？試想，兩個赤條條的人，為何談起話來？埃及人相信托特﹝Thoth﹞是文化之神，而文字 mdw-ntr 是神的語言。希伯來則以為摩西﹝Moses﹞是文字創造者。都是神話。

　　探究語言起源甚難，成立於一八六六年的巴黎語言學會一度拒絕接受有關這類問題的論文。文字和聲音的記錄是直接的資料。現存文字的記錄可追溯至約五千年前，但一般相信那不是起源時期。錄音技術更是百多年前，即十九世紀才有的。發聲器官、視覺器官、聽覺器官和腦﹝布羅卡區 Broca's area 和韋尼卡區 Wernicke's area 是主宰語言的，有些新近的神經學研究則指出大腦皮層、下面的神經結構和連起來的神經線路才是主宰者﹞是軟組織，不能形成化石供人研究。故此，我們只能夠間接的資料探究語言起源。套句述語，就是缺乏實証研究。亦有學者，如英國心理學家 Richard Byrne，斷言我們永不能確切知道人類首次使用語言的時侯。有一點是普遍歷史語言學家接受的，語言並不是在某時某地創造從而擴散到其他地區或世代的。這點從洋涇濱﹝Pidgin﹞、克里奧語﹝Creole﹞和語言習得﹝language acquisition﹞等心理研究得到支持。

　　文字記錄可否準確定斷文字起源？某以為不能。不錯，同位素碳十四測年法可以檢訂文字記錄的大概年齡。然而，由於大部分古代記錄已散失，某等不能斷定某記錄是起源。只要找到比現有記錄早的記錄，就有一個新記錄。新的考古發現可以是新記錄。若外星生物在一萬年前到訪地球並拿走文字記錄，牠們再造訪並帶來文字記錄，可以是新記錄。所以，某等不能排除找到新記錄的可能，故不能準確定斷文字起源。

　　語言習得可否跟語言的起源比較？某以為不能。若人類創造語言，語言這東西是從無到有的。不論按英國哲學家洛克﹝John Locke﹞之說人生而無天生意見，還是按美國語言學家喬姆斯基﹝Noam Chomsky﹞之說語言有天生性，嬰兒學習語言時，語言這東西是存在的，不是從無到有。

　　漢字有象形文字，是由圖案演變而來。這無疑有助探索文字的起源。許慎《說文解字》謂：「文者，物象之本也。」圖形文字先於符號，圖案紋飾先於圖形文字。縱使圖案紋飾算不上是文字，但它對文字的形成有提示作用。饒宗頤先生更說：「符號和語言根本沒有聯繫，它算不是文字，但往往有某種特定意義[2]。」

　　探究語言起源無果，無礙研究其演化。正如達爾文亦未為生命起源下定案。[3]

　　語言學包括語音學、語形學、語法學、詞語學、語義學、語用學等等。當中複雜適應設計可否跟生物器官比美？基於習得、過程、病理學等研究，語言可分解為不同的神經和計算成分。由此，有些學者認為語言的溝通功能像生物適應般演化。有些學者，如喬姆斯基和古爾德，則認為，學習和使用語言的能力不過是腦機制作其他用途﹝如社會認知、內部計算和表達﹞而演化的副產品。兒童語言的習得可否跟語言的演化比較？加拿大–美國心理學家平克﹝Steven Pinker﹞認為不能。人類在人生中習得的資訊甚多，這種習得過程較之生物演化快得多。平克又論定人類語言是由天擇演化。因為作為溝通設計的語言結構極複雜，而器官複雜結構的唯一解釋是天擇過程。古爾德則提出間斷平衡﹝punctuated equilibrium﹞，認為有性生殖物種在某一段時間中可以有迅速的演化發展。糅合前人的見解，語言營火﹝language bonfire﹞論認為，語言起源是遲緩的，之後有一段迅速的發展期，再逐漸減速為長期的穩定發展。

　　迄今，世上有多種語言。這是人類擴散之果。科學家一般相信人類由非洲始，走到歐亞大陸，走到西伯利亞，走到阿拉斯加，走到美洲。追溯發展，有幾種方法。其中一種是比較地區。這可跟種群生物學和種群遺傳學作類比。多樣的語言還讓人思索一問題：眾多語言之間有沒有普遍特徵？其中一種普遍名單如下：

　　凡語言皆
﹙１﹚　有子音和母音 have consonants and vowels
﹙２﹚　結合聲音至更大的單位 combine sounds into larger units
﹙３﹚　有名詞–予人和物的字 have nouns – words for people and objects
﹙４﹚　有動詞–予動作的字 have verbs – words for actions
﹙５﹚　可結合字 can combine words
﹙６﹚　可說誰替誰做什麼 can say who did what to who
﹙７﹚　可否定言辭 can negate utterances
﹙８﹚　可發問 cam asl questions
﹙９﹚　包含結構獨立性 involve structure-dependence
﹙１０﹚　包含遞迴 involve recursion [4]

　　當然，這不為所有語言學家接受。而當前的語言演化有四大箴言：

﹙１﹚　沒東西是無中生有 nothing comes out of nothing
﹙２﹚　複合分娩是規範 multiple births are the norm
﹙３﹚　改變是單向的 changes are unidirectional
﹙４﹚　更多的同一 more of the same [5]

　　第一箴言的意思是改變和借用。比方說，透過外來詞來增加詞匯。例如，漢語中，音譯的外來詞有「奧林匹克」、「撲克」，音譯兼表義的有「邏輯」、「烏托邦」，從日文吸收的有「手段」、「抽象」。等等。第二箴言說明語言的多方向發展。第三箴言指出，語言宛如流水，不倒流。第四箴言陳述了語言傾向重覆自己的模式，或曰類比。

　　社會文化亦是影響語言演化的因素。人與人在社會交流，包括因果推斷、邏輯推論、物理過程等認知技巧。社會發展和語言演化是互相作用的。例如，透過文字的比較，某等知道在遠古之時，西亞與中國古代的大西北有不少接觸[6]。戰爭可以摧毀一個民族，也可以摧毀一種語言。戰亂之時，或戰後重建期，人民的文化水平可能有一斷層。為了符合短暫時期而制定的語言政策，不一定對。漢語從文到白，某以為是因應社會時代變遷的必要之步。漢字化繁為簡，某以為是一種退化。繁體漢字有多義詞。簡體漢字使漢字數目減，多義詞數目增。那末，歧義的可能亦增。

　　生物學家看重生物多樣性，語言學家亦應看重語言多樣性。毀掉一種語言，罪行跟屠宰一物種並使其滅絕無異。英國作家約翰遜﹝Samuel Johnson﹞說：「我常替任何語言的丟失遺憾，因為語言是國家的系譜[7]。」

主要參考書目

Jean Aitchison, The Seeds of Speech: Language Origin and Evolution. 影印本﹝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2 年 6 月一版，2004 年 11 月二印﹞。

William A. Foley, Anthropological Linguistics: An Introduction. 影印本﹝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1 年 9 月一版，2003 年 11 月二印﹞，Part II。

Steven Pinker and Paul Bloom, Natural Language and Natural Selection.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13 (4), 1990, p.707-784. http://www.bbsonline.org/documents/a/00/00/04/99/bbs00000499...

Robert A. Wilson and Frank C. Kiel, (ed.) The MIT Encyclopedia of the Cognitive Science. 影印本﹝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0 年 3 月一版﹞。

史迪芬．平克﹝ Steven Pinker﹞ 著，洪蘭譯：《語言本能——探索人類語言進化的奧秘》﹝臺北市：商周，1998 年 5 月一版，2006 年 4 月二版﹞。

注

[1] 古爾德﹝Stephen Jay Gould﹞著，程樹德譯：《貓熊的大姆指——聽聽古爾德又怎麼說》﹝台北市：天下文化，1998 年初版二印﹞，頁 15。

[2] 饒宗頤：《符號．初文與字母——漢字樹》﹝香港：商務印書館，1998 年 7 月一版，2006 年 9 月二版 ﹞，頁 26-27。

[3] Peter Ladefodged, Vowels and Consonants: An Intruduction to the Sounds of Languages. Oxford: Blackwell Publishers, 2001, p.1.

[4] Aitchison，頁 177。

[5] Aitchison，頁 215。

[6] 同注 2，頁 145。

[7] 原文為：I am always sorry when any language is lost, because languages are the pedigree of nations. 轉引自 Victoria Fromkin, Robert Rodman and Nina Hyams, An Introduction to Language. (8th ed.) 影印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年 6 月一版﹞，頁 4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