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分枝量化
3.1 齊備三種解讀的量化句
在傳統的謂詞邏輯下,量詞的「邏輯依存」關係取決於它們在表達式中所處的位置,「存在量詞」的變項依存於其左面的所有「全稱量詞」的變項。舉例說,在以下的表達式中,
y依存於x,而w則同時依存於x和z。我們把這種情況稱為「線性量化」(Linear Quantification),因為上式中的各個變項排成一條直線。在當代,邏輯學家Henkin提出「非線性」的量化關係。在這種量化關係下,「存在量詞」的變項只依存於其左面的部分「全稱量詞」的變項。為了表達這種依存關係,我們不能再把邏輯表達式寫成(22)這種線性形式,而要寫成如下這種形式:
| ∀x ∃y | (R(x, y, z, w)) (23) |
| ∀z ∃w |
在上式中,y依存於x,而w只依存於z。"∀x ∃y"和"∀z ∃w"在上式中就像兩個分枝一樣,在同一個分枝內的量詞有依存關係,而兩個分枝之間卻彼此獨立,即"∃w"並不在"∀x"的轄域內,而"∃y"也不在"∀z"的轄域內。由於具有上述特點,這種新型的量化關係稱為「分枝量化」(Branching Quantification),有關「分枝量化」的形式化定義請參閱拙文《廣義量詞系列:非迭代多式量詞》。
自然語言中是否存在「分枝量化」的實例?對於這個問題,學者歷來有頗多爭論。一般認為,以下句子就是「分枝量化」的實例:
可是上句包含四個量詞,看來頗為複雜,這是否意味著「分枝量化」只能出現於複雜的句式中?
劉鳳樨在Scope and Specificity一書中從嶄新的角度研究了「分枝量化」的問題,論證了很多只包含兩個量詞的句子其實也存在「分枝量化」的現象,以下將主要介紹劉鳳樨的理論。根據劉鳳樨,「分枝量化」的本質就是句子中的量詞(亦即名詞短語)(註4)互不依存、互相獨立,所以「分枝量化」又稱「獨立量化」(Independent Quantification)。劉鳳樨把名詞短語區分為兩大類:具有「廣義特指性」(Generalized Specificity)的名詞短語和具有「非特指性」(Non-Specificity)的名詞短語,下表列出這兩大類名詞短語的例子:
| 廣義特指 | 專有名詞、代名詞、有定限定詞 + 名詞、"every / all / each" + 名詞、"some / a / one" + 名詞、不含修飾語的數詞 + 名詞、多於50%的比例量詞 + 名詞、疑問量詞 |
|---|---|
| 非特指 | "no" + 名詞、"neither" + 名詞、含修飾語的數詞 + 名詞、少於50%的比例量詞 + 名詞 |
在上表中,「有定限定詞」(Definite Determiner)是指"the"、"this"、"that"、"these"、"those"、"both"和名詞/代名詞所有格等。數詞的修飾語則是指"at least / most"、"more / fewer / less than"、"exactly"、"between ... and"等。
劉鳳樨指出,如果句子中的兩個名詞短語都具有「廣義特指性」,那麼該句便可能存在「分枝解讀」。以上文提過的(11)為例:
根據表1,上句中的"two students"和"four of the exams"都具有「廣義特指性」,因此上句除了「正向轄域解讀」和「逆向轄域解讀」(以下統稱為「線性解讀」)外,還有第三種解讀-「分枝解讀」,這種解讀可以表達為
每場考試的及格者名單都包括該兩名學生。 (25)
請注意在「分枝解讀」下,學生和考試必須被理解成說話者心目中某兩名特定(而非任意)的學生和某四場特定(而非任意)的考試。由於具有這種特定性,(11)中的"two students"和"four of the exams"都有固定不變的所指,兩者互不依存於對方,從而形成「分枝量化」。這種特定性就是「廣義特指性」一名的由來。
我們可以把(25)表達為下圖:

請注意在上圖中,每一個S (代表「學生」)和每一個E (代表「考試」)之間都有箭頭相連。文獻上把這種情況稱為集合「學生」、「考試」與關係「順利通過」共同構成一個「巨核」(Massive Nucleus),「巨核」就是「分枝量化」的典型特徵。請讀者細心比較上圖與2.2小節的圖,從中可以看到「分枝量化」與「線性量化」的重要區別。
3.2 只有一至兩種解讀的量化句
當然並非包含兩個名詞短語的所有量化句都像(11)那樣齊備三種解讀,在某些名詞短語的組合下,量化句只有一至兩種解讀。首先,在各種「廣義特指名詞短語」中,「單數專有名詞」、「單數代名詞」和「有定限定詞 + 單數名詞」(以下統稱為「單稱詞項」Singular Term)的所指都是固定的單一個體,沒有可供變化的餘地,所以這些名詞短語與其他名詞短語互不依存,包含「單稱詞項」的量化句無論採取「正向轄域」還是「逆向轄域」,都是同一個意思,都等價於「分枝量化」,如以下例句所示:
John's father has written at least three books. (27)
其次,上一節提過,「全稱量詞」(即"every / all / each" + 名詞)和「存在量詞」(即"some / a / one" + 單數名詞)有特殊的邏輯依存現象。首先,「全稱量詞」並不依存於其他量詞(但其他量詞可能依存於「全稱量詞」),這是因為「全稱量詞」的真值條件涉及論域中某一集合的全部元素,沒有可供變化的餘地。其次,其他量詞並不依存於「存在量詞」(但「存在量詞」可能依存於其他量詞),這是因為「存在量詞」的真值條件只需考慮一個個體,而一個個體不會引起依存的問題。因此當量化句包含「全稱量詞」或「存在量詞」時,該句的某些「線性解讀」在邏輯上等價於「分枝解讀」。現在讓我們回顧上一節的語句(1):
根據上一節,上句有「正向轄域」和「逆向轄域」這兩種解讀,這是傳統謂詞邏輯的分析。但在本節的觀點下,上句的「逆向轄域解讀」其實等價於「分枝解讀」,因為當"every boy"不取「寬域」時,"every boy"與"a girl"互不依存,這實際上是一種「分枝解讀」。換句話說,以下兩式在邏輯上是等價的:
| ∀x ∈ BOY | (LOVE(x, y)) (28) |
| ∃y ∈ GIRL |
由於存在上述等價關係,(1)實際上只有兩種解讀。以下提供「全稱量詞」或「存在量詞」與其他名詞短語同現的例句:
Most students subscribe to a newspaper. (30)
可是當量化句包含「全稱量詞」和「疑問量詞」時,情況會較為特殊。讓我們回顧上一節的語句(15):
根據表1,「疑問量詞」具有「廣義特指性」,所以上句也有「分枝解讀」。不過,這個「分枝解讀」乃等價於上句的「正向轄域解讀」(而非「逆向轄域解讀」),這是因為在英語中「疑問量詞」通常都被置於句首,當上句的"every boy"不取「寬域」時,我們是把它分析為「正向轄域解讀」。
再次,如果兩個名詞短語都具有「非特指性」,有關量化句便沒有「分枝解讀」。而且,在這種情況下,處於賓語位置的名詞短語只能取「窄域」,不能取「寬域」,因此這類量化句只有一種解讀-「正向轄域解讀」。以下句為例:
由於"at least two students"和"exactly five books"都具有「非特指性」,上句只有「正向轄域解讀」。
最後考慮含有一個「廣義特指名詞短語」和一個「非特指名詞短語」的量化句,這類量化句的情況最為複雜,因為有些具有「分枝解讀」,有些則無(註5)。以下只舉出一個有「正向轄域」和「逆向轄域」而沒有「分枝」解讀的句子以作為例證:
現把以上討論過的各種量化句解讀情況整理成下表:
請注意上表並未涵蓋所有可能情況。事實上,「分枝量化」和「轄域歧義」都是複雜的課題,很多問題還有待深入研究。
3.3 非典型分枝量化
如前所述,典型的「分枝量化」是以「巨核」作為其特徵,「巨核」是指滿足以下條件的集合X、Y和二元關係R:
Y中每一個元素都與X中的所有元素具有關係R−1。 (33)
請注意在上述條件的第二句中,原來的關係R變成了其逆關係R−1,這是因為X和Y在R和R−1中的角色剛好相反。例如若某x與某y具有「母子」關係,那麼y與x便具有「子母」關係。
有些學者指出上述定義過窄,因為日常語言中某些具有「分枝量化」的語句並不滿足(33)。試看以下句子:
上句跟(24)非常相似,如果我們堅持上句的語義包含「巨核」這個特徵,便要把上句理解為:存在兩批人,其中一批人是村民的親戚,另一批人則是鎮民的親戚,而且前一批中的每一個人都與後一批中的每一個人有婚姻關係,但上句顯然不一定要從這種「群婚關係」的角度來理解。
Sher在Ways of Branching Quantifiers一文中擴大了「分枝量化」的範圍,提出了各種「非典型分枝量化」。為了區分各種「分枝量化」,以下把典型的「分枝量化」稱為「all-all分枝量化」,這是因為(33)包含著兩個「所有」。如果我們把(33)中的「所有」改為其他限定詞,便可得到各種「非典型分枝量化」。舉例說,假設(34)是描述一個「一夫一妻制」社會的情況,那麼該句的量化關係便應被理解為「one-one分枝量化」,這種「非典型分枝量化」的語義包含以下條件:
Y中每一個元素都與X中剛好一個元素具有關係R−1。 (35)
在眾多「非典型分枝量化」中,有一種稱為「累指量化」(Cumulative Quantification),在日常語言中非常普遍。試看以下句子:
上句除了「正向轄域」、「逆向轄域」和「分枝」解讀外,還有一種「累指解讀」(註6),可以簡單地表達為
即這種解讀只是籠統地說出「主考員」和「考生」的總數,而沒有交代每名主考員會見了多少名考生,以及每名考生被多少名主考員會見。我們可以把這種解讀更清晰地表達為
每名考生都被至少一名主考員會見。 (38)
沿用Sher的理論,「累指量化」實際上就是一種「some-some分枝量化」,其語義包含以下條件:
Y中每一個元素都與X中至少一個元素具有關係R−1。 (39)
請注意在上述條件中,「至少一個」是非常弱的條件,因此之故,「累指量化」的語義是非常籠統的。
註4:根據廣義量詞理論,量詞有多種類型,其中最常見的「<−,1>型量詞」和「<1,1>型量詞」分別對應著自然語言中的「名詞短語」和「限定詞」。
註5:Barwise、van Benthem、Westerstahl等學者曾提出過各種「非特指名詞短語」的「分枝量化」的定義,因此根據他們的定義,本文提過的各種名詞短語的組合都有「分枝解讀」。可是他們的定義究竟是否符合自然語言的語義,這是有爭議的,所以本文不採納他們的定義。
註6:(36)其實還有其他歧義,因為我們可以根據主考員和考生是單獨、集體還是分組參加會見而分析出多種可能語義,不過這將涉及到「分指(Distributivity)/統指(Collectivity)」歧義的問題,超出了本文的討論範圍。









嘿
沒想到歧義還有那麽多種。
歧義問題還可以更尖銳
其實到目前為止所介紹的歧義似乎還不太突出,但當「轄域」與其他語言現象(例如「省略」)互相作用時,歧義問題便更尖銳。例如句子"John greeted every person when Bill did"便既可解作「當Bill向每個人都打了招呼後,John也向每個人打招呼」,也可解作「對每個人而言,當Bill向他打了招呼後,John也向他打招呼」。我覺得這些都是很有趣的語言現象,值得我們深入研究。
歧義與語理分析的關係
我認為對歧義研究應是語理分析中的重要一環,因為如要釐清某個句子的意義,便應先搞清楚該句究竟有多少種可能意義。很多無意義的爭論都是因為「牛頭不搭馬咀」而引起的。
對
思考方法學可以在語言學(尤其是語用學)那裏吸收很多有用的東西。
再次细读
趣味无穷。
语言真是错综复杂
有许多现象值得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