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對當推理
5.1 基本定義
在古典邏輯中,「對當推理」(Opposition Inference)是指以「對當關係」(Opposition Relation)為基礎的推理,而「對當關係」則是指包含四個經典量詞(即"every"、"no"、"some"和"not every")的量化句(分別記作A、E、I和O)之間的各種邏輯關係,其定義見下表(在以下定義中,設p和q為量化句):
古典邏輯學家把四個量化句和以上關係排成以下方陣,稱為「對當方陣」(Square of Opposition)(請注意在以下方陣中,「所有S不是P」等價於「沒有S是P」;「有S不是P」等價於「並非所有S是P」):

在古典邏輯中,「對當推理」的重要性僅次於「三段論推理」,雖然在數理邏輯興起後其地位已大不如前,但在當代它又重新引起部分學者的研究興趣,2007年世界各地學者更舉行了「第一屆對當方陣世界大會」,足見其在現代自然邏輯中的重要性。當代學者對「對當推理」的研究可粗略地分為三個方向,現分述於下。
5.2 探尋對當方陣背後的原理
第一個研究方向是探尋對當方陣背後的原理,從而發掘出新的對當方陣,或把對當方陣應用於更廣闊的層面,這方面的研究包括以下內容:de Laguna (1912)發現對當方陣與三段論推理之間存在密切聯繫;Brown (1984)根據主、謂語之間的各種真假關係而劃分出四大類(下分34小類)對當方陣;繆四平(1994)提出含關係命題的對當方陣;黃士平(1998)把對當方陣拆解為「對角關係」與「周邊關係」之間的互動;Jaspers (2005)以平面直角坐標系表述對當方陣;Seuren (2007)提出「改良對當方陣」以及周家發(2006)提出「對當方陣一般模式」(General Pattern of Square of Opposition)等。
「對當方陣一般模式」有兩個等價形式,其第一形式是說:設有命題p、q、r滿足「三分關係」(Trichotomy),即這三個命題兩兩互斥且合起來窮盡一切可能性,那麼我們可以構造以下對當方陣:

第二形式則是說,設有命題s和t滿足「單向蘊涵關係」,即s蘊涵t,但t不蘊涵s,那麼我們可以構造以下對當方陣:

利用上述兩個形式,便可以構造出無限多個以往邏輯學家沒有發現的對當方陣。
5.3 構造各種對當圖形
第二個研究方向是構造各種對當圖形。早在1950年代,Reichenbach (1952)和Blanche (1953)便分別提出「對當立方體」和「對當六角陣」,其中「對當六角陣」是在古典邏輯的四個量詞之上加上兩個「特殊量詞」-"some but not all"和"all or no"後所得的圖形(包含這兩個量詞的量化句分別記作Y和U)。此後,Beziau (2003)和Horn (2007)分別從邏輯學和語言學角度繼續深入探討「對當六角陣」;而其他學者則提出各種對當圖形,包括周訓偉 (2006)的「邏輯矩形」和「邏輯餅」、Seuren (2007)的「對當八角陣」和「對當十二角陣」、Wolenski (2008)的「對當八角陣」、Moretti (2004)的「對當十四面體」等,Moretti (2004)更發展出一套聯繫邏輯學與幾何學的「n對當理論」(n-Opposition Theory)。以上所述的圖形要麼是對「對當方陣/六角陣」的重新解釋,要麼是加入「模態算子」的結果,後者已超出本文討論的範圍。
Moretti (2004)指出,對於滿足「三分關係」的命題p、q和r來說,能最圓滿地表達這個「三分關係」的圖形不是「對當方陣」,而是「對當六角陣」,這是因為這三個命題加上它們的析取,合共有六個「非平凡」命題:p、q、r、p ∨ q、q ∨ r、p ∨ r,剛可構成一個「對當六角陣」(註11),如下圖所示(下圖沒有標出各個「差等關係」的箭頭方向,讀者應不難補出):

上圖的六個命題之間共有15個關係,但為免使上圖過於複雜,這裡略去了傳統「AEOI對當方陣」上的六個關係。細看之下,上圖其實還包含著另兩個「對當方陣」:AUOY和UEYI;此外還有一個「AYE反對三角陣」和一個「IOU下反對三角陣」。由此可見,傳統的「對當方陣」只是「對當六角陣」上的一個局部範圍。
筆者認為,我們可以把以上情況推廣至「n分關係」(n ≥ 3):設有滿足「n分關係」的n個命題p1 ... pn,即這n個命題兩兩互斥且合起來窮盡一切可能性,那麼我們可以構造以下的「對當2n角陣」:

請注意上圖中尚有很多關係沒有繪出來,但不難看出,上圖中所有垂直線都代表「矛盾關係」,上排任意兩個命題之間具有「反對關係」,下排任意兩個命題之間具有「下反對關係」,上排任一命題與不在其垂直線的下排任一命題之間具有「差等關係」。
5.4 對當關係的推廣與精細化
5.4.1 精細化對當關係
第三個研究方向是把對當關係加以推廣或精細化。傳統的對當方陣依賴於一個「主語存在預設」,即A和E句的主語S所指的事物必須存在,否則除了「矛盾關係」外,對當方陣上的其他關係都不成立。Reichenbach (1952)把否定詞"~"加入量化句中,由此產生了其他預設問題。為了區分不同的預設,Reichenbach (1952)把「矛盾關係」以外的對當關係各細分為幾個次類,這些次類可稱為「精細化對當關係」(Refined Opposition Relation)。Reichenbach (1952)正是利用這些「精細化對當關係」構造他的「對當立方體」。
舉例說,「差等關係」可分為三個次類:「真差等關係」(Proper Subalternation),即傳統的「差等關係」,須依賴於「主語存在預設」,即S ≠ Φ;「斜差等關係」(Slant Subalternation)須依賴於預設S ≠ P;「交差等關係」(Cross Subalternation)則須依賴於預設P ≠ U (其中U代表論域)。容易驗證,"Every S is P"與"Some ~S is P"存在「斜差等關係」,而"Every S is P"與"Some ~S is ~P"則存在「交差等關係」。例如若S = P,則"Every S is P"真而"Some ~S is P"卻假;而在其他情況下,則有Every S is P ⇒ Some ~S is P。
5.4.2 廣義對當關係
除了從預設角度分解出對當關係的次類外,我們也可以從集合關係的角度推廣對當關係,即把對當關係看成集合之間的關係(註12)。根據集合論,兩個集合X與Y之間有以下五種「標準集合關係」:「重合關係」、「真子集關係」、「真母集關係」、「不相交關係」和「交錯關係」,下圖顯示這五種「標準集合關係」的定義及名稱:

從上圖可見,「差等關係」可以被看成COINCIDENCE和PROPER-SUBSET的「并」,即X對Y存在「差等關係」當且僅當X與Y重合或X是Y的真子集。
不過,「標準集合關係」還不是最基本的,這是因為這五種關係沒有考慮X或Y與論域U的關係,因而無法區分「矛盾關係」與「反對關係」。如果我們把U加入上圖,將可得到更細致的分類。根據Brown (1984),兩個集合之間共有15種「基本集合關係」,下圖顯示這15種「基本集合關係」的定義及名稱(下圖中如不出現X或Y,則代表X或Y等於空集):

請注意前述五種「標準集合關係」中的每一種都可被看成某些「基本集合關係」的「并」,例如COINCIDENCE便等於EQUIVALENCE、CO-TRUTH和CO-FALSITY的「并」。
上圖顯示,各種古典對當關係可被看成某些「基本集合關係」的「并」,例如「差等關係」便等於EQUIVALENCE、CO-TRUTH、CO-FALSITY、PROPER-SUBALTERNATION、PRE-FALFSITY、POST-TRUTH和ANTI-SUPERALTERNATION的「并」。此外,古典對當方陣遺漏了一些關係,例如PROPER-SUPERALTERNATION等。
由此可見,如果我們把上述「基本集合關係」加以組合,將可得到各種「廣義對當關係」(Generalized Opposition Relation)。「廣義對當關係」的提出可以彌補古典對當關係的不足。前面說過,給定滿足「n分關係」的n個命題p1 ... pn,我們可以構造「對當2n角陣」,但這個圖形並未涵蓋所有可能析取命題,例如p1 ∨ p4和p2 ∨ p4 (設n = 4)便不在這個圖形之上,這是因為古典對當關係未能概括這些析取命題之間的關係。但在引入「廣義對當關係」後,這個問題便不復存在,這是因為任何兩個析取命題之間都有一種「廣義對當關係」成立,例如前述兩個析取命題之間的關係便是LOOSE-RELATIONSHIP。
由此我們可以把「對當2n角陣」作進一步推廣:設有滿足「n分關係」的n個命題p1 ... pn以及一組兩兩互斥且窮盡一切可能性的「廣義對當關係」,那麼我們可以這組「廣義對當關係」為基礎構造一個「對當2n角陣」。下圖顯示以15種「基本集合關係」為基礎的「對當24角陣」的部分內容:

請注意「對當2n角陣」應是最詳盡表達「n分關係」的圖形。
5.4.3 廣義直言命題
根據廣義量詞理論的觀點,量化句"Q S is P"中的量詞Q表達集合S與P之間的關係,現在如果我們把前述的「廣義對當關係」套用於Q,將可得到很多新的量詞,所得的量化句稱為「廣義直言命題」(Generalized Categorical Statement)(註13),田龍九(1981)和黃衛星(1994)便是循此方向分別總結出14和25種有研究價值的「廣義直言命題」,例如田龍九(1981)提出的命題「只有一些S是P」便代表S對P存在「真母集關係」(即PROPER-SUPERSET)。
於此順帶一提「謂語量化」(Quantification of the Predicate)的問題。在一般直言命題中,量詞只出現於主語。但在19世紀中葉,Hamilton提出一種主、謂語皆包含量詞的量化句,例如"Every S is every P"、"Some S is every P"等,以下稱為「謂語量化句」。由於這類量化句的語義難以理解,沒有引起學界共鳴。及至一個世紀多後,Fogelin (1976)根據「周延性」定義解釋「謂語量化句」的語義,重新引起學界對這類量化句的注意。根據Fogelin (1976),所有「謂語量化句」都等價於某種普通量化句,例如
Some S is every P. ⇔ Every P is S. (12)
從「廣義對當關係」的角度看,以上兩句分別表達S與P之間的「重合關係」(即COINCIDENCE)以及S對P的「母集關係」(即COINCIDENCE與PROPER-SUPERSET的「并」)。由此可見,「謂語量化句」在本質上是一種「廣義直言命題」。
5.5 對當演算
根據量詞和對當關係的定義,我們可以得到某些有效推理,例如根據"every"與"no"的「反對關係」,我們有
不過,上述推理似乎過於直觀平凡,因此筆者在這裡提出一些構想,冀能建構一種「對當演算」(Opposition Calculus),藉以發掘一些較有趣的推理模式。現時在這方面尚未形成一種研究方向,只有一些零星的研究,其中值得一提的是MacCartney (2009)的「自然語言推理」模型。該模型由多個模塊組成,其中一個模塊專門進行以下這種「對當三段論」推理:
⇒ Fish is subalternate to non-human.
此外,van Benthem (2008)也曾提過一種由「單調性演算」推廣而來的推理,以下把他的構想表述為更一般的形式。首先,我們可以把「左遞增性」推理的定義表述為:
現在,如果我們把上式中的"⊆"改為一般的「廣義對當關係」(記作GOR),便可得到「左對當演算」的一般
定義如下:
其中GOR(A, A')代表A和A'具有GOR這種「廣義對當關係」。舉例說,當GOR = DISJOINT時,Q = "only"滿足(14),而Q = "all"則不滿足(14)。具體例子為,已知"elderly"與"youngsters"存在DISJOINT關係,我們有"Only elderly are admitted"與"Only youngsters are admitted"也存在DISJOINT關係,但"All elderly are admitted"與"All youngsters are admitted"卻不存在DISJOINT關係。如何找出滿足(14)的量詞,還有待學者深入研究。有關對當推理的其他內容,請參閱拙文《廣義量詞系列:古典推理模式》和《廣義量詞系列:直接推理的革新》。
註11:此外,還有兩個「平凡」命題:F (代表恆假命題,即p、q、r皆無)和T (代表恆真命題,亦即p ∨ q ∨ r),這裡暫不考慮。
註12:如何把命題之間的關係看成集合關係?方法是引入「可能世界」(Possible World)的概念,即把某命題p看成使p為真的所有可能世界的集合。
註13:「直言命題」乃相對於「聯言/選言/假言/模態命題」而言,即不含「合取/析取/蘊涵/模態詞」(但可包含「量詞/否定詞」)的簡單命題。
參考文獻
- Beziau, J.-Y. (2003), "New Light on the Square of Oppositions and its Nameless Corner" in Logical Investigations, 10, pp. 218-233
- Blanche, R. (1953), "Sur l'opposition des concepts" in Theoria, 19
- Brown, M. (1984), 'Generalized Quantifiers and the Square of Opposition" in Notre Dame Journal of Formal Logic, Vol. 25, No. 4, pp. 303-322
- Fogelin, R.J. (1976), "Hamilton's Quantification of the Predicate" in The Philosophical Quarterly, Vol. 26, No. 104, pp. 217-228
- Horn, L.R. (2007), "Lexical Pragmatics and the Geometry of Opposition" in Beziau, J.Y. (ed.), Papers from the World Congress on the Square of Opposition
- Jaspers, D. (2005), Operators in the Lexicon: On the Negative Logic of Natural Language, PhD thesis, Leiden University
- de Laguna, T. (1912), "Opposition and the Syllogism" in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Psychology and Scientific Methods, Vol. 9, No. 15, pp. 393-400
- MacCartney, B. (2009), Natural Language Inference, PhD thesis, Standford University
- Moretti, A. (2004), "Geometry for Modalities? Yes: Through 'n-Opposition Theory' " in Beziau, J.-Y., Costa-Leite, A. and Facchini, A. (eds.), Aspects of Universal Logic, Cahiers de logique - Universite de Neuchatel, pp. 102-145
- Reichenbach, H. (1952), "The Syllogism Revised" in Philosophy of Science, Vol. 19, No. 1, pp. 1-16
- Seuren, P.A.M. (2007), The Natural-Logic Project, manuscript, 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Psycholinguistics
- Wolenski, J. (2008), "Applications of Squares of Opposition and Their Generalizations in Philosophical Analysis" in Logica Universalis, 2, pp. 13-29
- 黃士平(1998),"邏輯魔方-邏輯方陣內在機制及其普適性探討",《江漢大學學報》,第15卷第4期,pp. 83-89
- 黃衛星(1994),"廣義直言判斷和廣義三段論新探",《傳統邏輯與現代邏輯》,北京:開明出版社,pp. 40-49
- 繆四平(1994),"關係命題的種類及相應邏輯關係",《傳統邏輯與現代邏輯》,北京:開明出版社,pp. 30-39
- 田龍九(1981),"一個直言命題的新系統",《武漢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81年第4期
- 周家發(2006),《論自然語言量化結構的單調推理關係》,香港理工大學碩士論文
- 周訓偉(2006),"從邏輯方陣經邏輯矩形到邏輯餅",《北京聯合大學學報(自然科學版)》,第20卷第3期,pp. 41-42









謝謝 kafat 先生引領我這個邏輯初哥進入邏輯殿堂
在古典邏輯中,「對當推理」的重要性僅次於「三段論推理」,雖然在數理邏輯興起後其地位已大不如前,但在當代它又重新引起部分學者的研究興趣,2007年世界各地學者更舉行了「第一屆對當方陣世界大會」,足見其在現代自然邏輯中的重要性。//
真是孤陋寡聞, 現在才知有這樣的一個邏輯界華山論劍, 謝謝 kafat 先生的介紹,
引領我這個邏輯初哥進入邏輯殿堂.
其實學術界經常進行「華山論劍」
其實學術界經常進行「華山論劍」,就本文介紹的課題而言,有「對當方陣世界大會」,今年度他們將舉行第二屆會議,地點在法國科西嘉島,有關大會的資料可瀏覽以下網頁:http://www.square-of-opposition.org/。
此外,當今邏輯學界形成了一個試圖集天下大成的「泛邏輯」思潮,從事這方面研究的學者也定期舉行「泛邏輯世界大會」,今年他們將舉第三屆會議,地點在葡萄牙,網址如下:http://www.uni-log.org/。
各位可能有所不知,「第二屆泛邏輯世界大會」是在中國西安舉行,這個地點正靠近華山。
原來家發兄也在這方面有創新見解, 拜服.
繆四平(1994)提出含關係命題的對當方陣;黃士平(1998)把對當方陣拆解為「對角關係」與「周邊關係」之間的互動;Jaspers
(2005)以平面直角坐標系表述對當方陣;Seuren
(2007)提出「改良對當方陣」以及周家發(2006)提出「對當方陣一般模式」(General Pattern of Square of
Opposition)等。//
原來家發兄也在這方面有創新見解, 拜服.
i'm not a human
me too
原來家發兄也在這方面有創新見解, 拜服.
me too.
其他學者的研究也隱含著「對當方陣一般模式」
近幾年我才發覺,黃士平(1998)、Beziau (2003)、Moretti (2004)、Jaspers (2005)、周訓偉 (2006)、Horn (2007)等人的研究其實已非常接近「對當方陣一般模式」的內容,只差一步而已,我的研究就是把這最後一步明確地提出來。
不過,我的研究是獨立的,我在2006年提出這個結果時,並不知道這些人的研究成果。
謝謝
現在才有空讀這篇,(四)、(五)一齊讀。
再次細讀
這部分較難,故要再次細讀。
驚嘆邏輯殿堂之宏偉。
第二屆對當方陣世界大會
我已獲通知,將在今年六月出席「第二屆對當方陣世界大會」,發表「對當方陣一般模式」以及有關2n角陣和2n角陣的構想。
祝賀
可順便遊法國。
美人如玉劍如虹
家發兄要到法國參加華山論劍,法國美人如玉,願家發寶劍如虹。